第46章 漆黑一隅(2 / 2)
“想来无论以什么营生糊口,在看不见的背后,都有必须忍耐的诸多麻烦,还有旁人难以了解的心酸。”少妍抬头,冷不丁冒出一问,“可是少姝不喜欢炉神庙的故事,莫不是还有它惹哭了珐花的缘故?”
“珐花那样动情,显见过于入戏了。”少姝觉得姐姐眼光很是明敏,“都是出身于匠人家的女孩儿,也许看着看着,她便移情到铁匠女儿的角色中去了,一定比旁人感触要多很多。可是,我不只是不喜欢那个故事,更不喜欢珐花看了那个感动自己到哭泣的模样。”
“既然说到那个角色,我想听听,少姝怎么看待那个女儿,用你那想深一层的法子?”少妍又追着问。
少姝的话刚到嘴边又咽下,如此反复,踌躇不决,仿佛有什么是她本不愿意说的。
少妍也不急,只管耐心十足地等着,一双笑眼瞅住她。
少妍的问题像是给她敲开了一个口子,终于拿定主意,噼里啪啦地清心直说:“那个女儿的父母真的爱惜她吗?都说知女莫若父,知女莫若母,如果他们真的爱惜这个女儿,会察觉不到她的分毫异样?而在她梳洗妆扮准备献祭自身之际全然不加拦阻?她的决绝赴死——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——是在一直以来的某种默认下达成的?”
少姝说完了好一会儿,少妍还是木然而坐,好半晌不发一语。
她只觉不胜负荷,形诸于色,表情呆滞,脊背上却爬过了一阵阵凉意。
人心埋藏至抵底,那绝不肯轻易示人的漆黑一隅,才是细思极恐之处。
似少姝这等犀利冷冽的口角,让她不由想起来一个人——高祖有道先生品评人物时展露出来的风骨。在褒贬之际,对于他认为“不入道”者,向来有直言不讳,严词峻色,毫不留情的一面,敢哀敢怒。
为什么少姝明明比自己年纪小,想得却要更多更深?
不似她,自来接触的只是安定尊荣自在和乐的圈子,经营书馆的家人自不必说,来往最为常见的也都是纯良上进的读书人,放眼望去,不论自己还是他人,只觉一片光明坦途。唯一难忘的挫折,是几年前的一次小考作文章,因词藻堆砌过于华丽了吧,被明显不及她的个别学生诬为夹带作弊,投机取巧,那时节,着实以为见识了人性的至为阴险,每每忆及,心境仍会顿起波澜,忿忿然难以平复。
她和妹妹的差别,大概只能归咎于彼此拥有的人生经历有了不同的轨迹。
妹妹幼年失怙,母亲又孱弱多病,山居修养的日子,家里大小事需她忧心操持,因有了没有什么可以期许,事情再多只能靠自己的觉悟,无形中多多少少会逼着一个人成长的。她就亲眼见过,在洪山,少姝同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打交道时的模样,可谓游刃有余,不知不觉间,已然历练出了一分特殊的气质。
莫非有道先生的识人之明,也是通过类似途径获得的吗?
少姝偶尔回城,阿翁阿婆两位老人见了,总是抱在怀里,用起平时少见的溺爱腔调,问长问短,少妍早先看着多少会吃味儿,但随着一年年大了,对这个妹妹,也忍不住流露出更多怜惜来。
“少妍姐姐……”少姝可不知她想了这许多,心中忐忑,眼神不住地游移起来,莫非自己一番话把素来胆大的姐姐也吓住了?
少妍撑起精神,勉强笑道:“没事,只是觉得少姝你的话很有几分道理,容我下来多寻思寻思。”
大门吱呀一声开了,子献迈着倜傥的步伐,风风火火地回来了,胳膊
看见两个妹妹,他先朗声大笑:“哈哈,怎么样啊少姝,大名鼎鼎的‘红黑紫’三鼠组没有叫你失望吧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少妍揶揄他,“消息如此灵通!”